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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块钱的希望

发布时间:2019-09-14 06:42:01
岳父退休十多年,身体还好,就是耳背,与他说话得像吵架,声音一高,显得态度就有问题,自己就先有欠意,所以尽量回避与之对话。可这老头偏偏有根热肠子,凡事掺和,见人说话就凑上前认真地听,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。听就听吧,还得用手罩住耳朵凑人嘴巴上,眼睛盯紧人家翻动的双唇,生怕听漏一句。更爱就着别人话茬儿乱发议论,常常是你这谈论萨达姆,他接上说:“你说我家的狗,挺欢实,小家伙一顿得两根火腿肠哩。”耳背的人最怕别人说他耳聋,为表明自己听力甚佳,往往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争先发表评论,结果风马牛不相及,引得哄堂大笑。
古人说得好:不痴不聋,不做家翁。此话吾以为然,上年纪了,打听那么多闲事干嘛?悠哉游哉,衣食无忧,仨饱一倒,挺好。可他不甘寂寞,越是耳背,耳朵伸的越长,生怕有什么好事把他拉下似的。岳母特烦他这一点,就总找个事把他缠住,省得他一天到晚瞎打听。上了岁数的人不惯熬夜,大都是看完中央电视台一套的电视剧就上床睡觉。那天晚上他老同事突然来访,是单位里有名的王大摆话,黏在沙发上天南地北扯个没完没了。此人原本是个话痨,这些年退休在家说话找不着对像,话匣子一打开那就像黄河决堤,滔滔不绝,且声特大,满嘴的唾沫星子赛似小喷壶。好多次邻居探头探脑,以为这里正在吵架。岳母坐在一旁看电视,故意呵欠连天,又把电视调的山响。电视正直播一彩票开奖节目。漂亮的女主持人出场,用她清脆富于诱惑的声音念一等奖的得奖号码,奖金数额是五百万。那一刻王大摆话停止了摆话,两眼瞪得大如牛眼,还向岳父借笔把那中奖号码记在手上,说句:“我得回去对对,这号好像是我买的那张哩。”抓起帽子,以老人少见的速度慌慌地走了。
岳父记住了那五百万,更记住了那五百万有可能是王大摆话的。就总是歪着头一个人嘟念:“五百万,王大摆话的。”嘴里嗞啧有声艳羡不已。有时会突然问一句:“那五百多万得拉一汽车吧?”又点点头自言自语:“那么多钱,光一张张的数也得数一年啊。”还居心叵测地给王大摆话打电话,问他是否真中了一等奖?那边答了句“没有!”就火急火燎地把电话挂了。以往他可不是这样,只要是别人打过去的,无需他掏电话费,他就可劲儿地摆话,不说得你耳朵发木,拿话筒的手臂发麻,那不算是他王大摆话。今天的反常就更使老爷子坚信王大摆话确实中了一等奖。丫挺的,成了百万富翁了,就看不起这些贫苦的老同志,光知道藏在家中数钱了。他经常嘟哝几句,摇头撇嘴的感叹人心不古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一朝富贵忘旧人呀!”长长叹口气,灰暗的双眼就汪满泪水。
自那时起,一个伟大的计划就在他心里渐渐生根长芽,首先,他戒掉吸了半个多世纪的烟,又戒掉喝了半个多世纪的酒,这令人叹服。我首先出面劝说:“您老这是干嘛?省嘛?还想省出个财主,再活一辈子?”我声本不大,可那天他听清了,我有时真怀疑老爷子这耳聋是不是装的。他就像要做报告似地缓缓站起,向全家人庄严宣布:自即日起,他要每天买一张彩票!语惊四座,他已经很久没得到过家人如此重视了,所以颇为得意。他笑眯眯地逐一望望每个人,说:“每天花上两块钱,可大奖却是伍百万,伍百万啊,同志们!不过你们放心,我都这把年纪了,还要这么多钱干嘛?还不是为了你们能幸福?我得了一等奖之后,除留一百万我们老俩口安渡晚年外,其余由你们均分。我早计划好了,在咱们家,闺女儿子一个样,不厚谁也不薄谁,平均分配,你们都没意见吧?”大家面面相嘘,从眼神中统一了认识,都高声回答:“没意见!”转脸就都笑的直不起腰了,看老爷子那神态,似乎大奖已是瓮中捉鳖手掐把拿了。我们都表示支持:每天花两块钱买彩票多少总是对社会做了点贡献,强似吸烟喝酒,不唯费钱,还糟蹋身体。买彩票起码还买回来个希望,万一中了大奖,那大家不是立马由乞丐变阔佬了吗?每张脸便都荡漾起春光。老爷子得到全家人的支持也是乐不可支,连连感叹:“经济是社会发展的推动力啊!经济基础决定了人的思想意识呀!”
自此,每天的选号、卖彩票、看电视的摇奖节目就成了岳父生活的全部,人比以前精神许多,忙的再没时间失眠、头晕、便秘了。精神有了寄托,希望的太阳每日都灿灿地照耀着他因亢奋而红光满面的脸。尽管连个未奖也没得过,他却无师自通地总结了一大套选号的窍门,从自然界和周边环境等诸方变化寻找数字灵感,之后记下并反复验证,确信无误才兴冲冲赶到彩票点选购。彩票揣进兜里就像揣进张五百万的支票,挺胸腆肚,倒剪双手往家走,那架式,世界首富比尔 盖茨也排身其后。脸红扑扑得像燃着两团火,耳不聋眼不花,整个年轻了二十岁。吃不香喝不下的总是看表:“咋还不到开奖时间?”又怀疑表是否出了故障,就反复开电视检查时间。每次都坚信此次大奖非他莫属,就一个人在一旁摁着计算器反反复复地算,有时忘乎所以就叨念出声来:“养老金一百万,老大一百五拾万,老二,一百伍拾万。嗯,老大媳妇昨天和我顶嘴,减三十万,不,不,得减五十万,对,减伍拾万。还有,姑爷待我不错,给他两口二百万,还有……”有时我们就故意与他争论,说他厚此薄彼,分配不公,他就耐下性子解释,到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了,就急赤白脸地把计算器往沙发上一摔,气呼呼地说:“没见过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。本来和和睦睦的家,就因为有了这大笔的钱,就开始你争我夺失了和气。这钱,你们谁都别想要了,我,我,我捐了它!”
每晚九点半以后,老岳父便独霸电视。他戴上老花镜,脸贴到屏幕上,拿着彩票的右手端放胸前,急灼灼地等那摇奖节目的开始。像铁杆老球迷在观看比赛,又像在押的嫌疑人等候无罪判决。我总怀疑那一刻他是否还有呼吸,有时他就像凝固在那里的一尊雕像。仄耳听着报号,眼睛盯着彩票,当然每次都是无果而终。但他并不气妥,说:“这么多人买,咱来的又晚,排号也得慢慢轮呀。甭急,有福之人不用忙,无福之人跑断肠。放心吧,早晚我能拿它一个大奖!”
以往他在家中属于胆小怕事之人,老伴又是事事争强好胜,整天熊他熊得像个布袋。人都说财大气粗,敢情这梦中之财一样使人气粗胆壮,自打开始买彩票,整个人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自信,腰直了,气粗了,老像有半斤白酒在腹中燃烧,老伴再有个言长语短,他就把脸子一撂,气哼哼地反驳。惊愕的老岳母张口结舌。
那天老爷子买彩票回来,突然被一摊凉瓦瓦粘乎乎的东西击中额头,用手一摸,竟是一摊灰白相间的鸟粪,可长空万里,并无一星飞鸟掠空而过的身影。偌大的市区,千千万万的人,为何一抔鸟粪偏偏砸在我的头上,是否预示大运将至?那一天兴奋得坐卧不安。可偏巧那晚小区停电,老岳父无法收看开奖直播,急得似猴吃了辣椒,抓耳挠腮满屋乱转。大家就安慰他:没事没事,是咱的跑不了。放心睡吧,明天你再去买彩票,那儿人可能正等着给你贺喜哩。他是怀着甜甜的希望躺下的,第二天起来眼是红红的,肯定夜里失眠,反反复复把那伍佰万分配了N次。脸没顾洗就兴兴的去了彩票点。上帝那天没让他老人家完全失望,领回一个伍拾元的五等奖。虽说与梦中的那伍佰万相距天壤,拿他的话说是毕竟也算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,尽管以后的路还长,也很艰难,但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!就特别高兴,中午美美地喝了二两。之后又以更加充沛饱满的热情地投入了他选号、买票、对奖的一轮轮一成不变的循环之中。他由此坚信鸟粪砸头是财运将到的预告,每出门就先抬头望天,盼望那鸟粪突然如雨天降,都落在他老人家那顶光秃秃的脑瓜上。他的这套理论以其现身说法一时颇得小城彩民的信服。
这期间,老爷子在彩票销售处结识了几个铁杆彩民,每天定时在那里碰面,相互交流选号心得和技巧。再就是谈论谁谁中了个几等奖,或上期大奖让某地某人得了,大家羡慕地咋舌啧嘴,坚信只要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好运会像暴雨那样降临头上。分手时大家相互祝福,鼓励一番,也伸出手指做“V”字,就差像如今的孩子那样相互拍下手心喊声“耶!”了。回家他就按朋友所说照本宣科的试验,每次都是信心十足的选号,满怀必胜地等待开奖,声声惊诧和遗憾终被一声长叹结束。渐渐,选号器、《选号必中秘笈》、《彩民必读》、《福彩日报》、《周易预测学》等等一切与彩票有关的东西逐步堂而皇之的进入家门。老岳父不是拿选号器摇得唏哩哗啦,就是埋头书报认真研究选号学问。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,有时夜里说梦话都是阿拉伯数字。再往后甚至拿铜钱弄起了六爻八卦和掷色子,叫人哭笑不得。而在他却是神圣的不可亵渎分厘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逐字逐句地读出声,样子很像老学究。
老爷子彩票生涯谈起来有声有色,可惜只见银子出不见银子入,他竟然无丝毫气馁之意,屡战屡败反愈败愈勇,每天都是精神抖擞,快乐而单纯地活在自己充满希望的小天地里。如他所说,自从当了彩民,天天都活在期待中,感到日子越过越有盼头,天好像比过去蓝,空气也比过去鲜了,觉的还能再活他个百八十年。
其实,人可以什么都不要,也可以什么都没有,唯一不可缺失的是希望。不管它多遥远,多渺茫,它都会是生命的一种动力。有句话是怎么说的?幸福,就是追求幸福的过程。希望,可以是穷追一生而永不可及的海市蜃楼,但只要你心中有梦,日子自然就有滋有味。
我想,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否应该从心中无梦开始的?
2006. .5.晨

共 698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一个普通的故事,被作者写的生动传神,尤其是结尾更是耐人寻味。 【编辑 怡然】【赵兴华:精品推荐】
1 楼 文友: 2009-07-27 14:4 :58 幸福,就是追求幸福的过程。
通过作者传神的笔触,把这个道理诠释的令人信服。
一篇难得的好文。 希望在这里让幸福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
2 楼 文友: 2009-07-27 16:08: 6 其实,人可以什么都不要,也可以什么都没有,但生命中唯一不可缺失的是希望。不管它多么遥远,多么渺茫,它都会是生命的一种动力


感动这朴实的叙说,哥哥轻快的文字读起来总是回味悠长,时而令人忍俊不禁,有着特别的文字风格魅力,欣赏了,问好哥哥,新的一周万事如意. 新诗部落。
 楼 文友: 2015-04-01 19:29:21 从里到外,活灵活现,一个天真的老彩民。我猜想,老彩民心中那反复组合的奖金分配梦,大概作者也做过,要不您咋知道那么清楚?(开玩笑哈)

是的,人的一生,就是活在希望里。
4 楼 文友: 2017-12-2 04:00: 1 哈哈,说起彩民,我家就有一个元老级别的彩民 我家老公,他除了上班,下班后从来不跟同事出去喝酒啊唱歌啊聚餐啊打牌啥的消磨时光,对酒也不感兴趣。对他而言,只要活着,每天买彩票那是雷打不动的事儿。而且,他绝不可能仅仅花两元钱的,而是一买就是好几组 就他自己说的,其他哪个男人不五毒俱全?唯他就这一个爱好!而且,我刚要说反驳之言,他就豪气万丈地说:我中了五百万,用四百五十万来修建养老院和孤儿院,剩下的五十万来圆我老婆大人的作家梦 看着他满眼发光的模样,我,还能说啥呢?
此时此刻,阅读了该文,让我更加懂得了他,原来,彩民,也并非是日思夜想的冲着中那五百万,而是活着的一份希望,追逐心中的一个梦想。
我想,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否应该从心中无梦开始的? 是啊,如果一个人心中没有一份寄托,也就没有了前进的方向和奋斗的目标了,这样的人,活着,也就是戏耍生命的时光而已,更是对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毫无责任感的一种态度。只是,似乎,现实中,这样昏昏沉沉消耗着自己生命时光的人,还真不少 我骄傲我是江山人,我自豪我是江山签约作者。用余生来耕耘江山守护江山此乃使命所归。孩子积食呕吐怎么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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